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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周永年《儒藏说》及其反映的图书馆学思想理论, 对研究我国古代图书馆学思想史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其中反映出来的现代图书馆观念，能为目前正处于研究热潮中的公共图书馆精神、图书馆权利或图书馆自由、图书馆人文关怀等提供非常有价值的历史的和理论上的依据。
摘 要：研究周永年《儒藏说》及其反映的图书馆学思想理论, 对研究我国古代图书馆学思想史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其中反映出来的现代图书馆观念，能为目前正处于研究热潮中的公共图书馆精神、图书馆权利或图书馆自由、图书馆人文关怀等提供非常有价值的历史的和理论上的依据。
关键词：《儒藏说》 周永年 现代图书馆观念 图书馆权利 公共图书馆精神
一、引言
中国的图书馆学思想自古有之。谢灼华在《中国图书馆学史序论》中反驳了“古代只有目录学，当时并没有形成图书馆学”、“古代只有藏书管理(图书管理)的知识，并没有系统的图书馆学”、“图书馆学是二十世纪以后出现的”等观点，肯定了我国国书馆学产生于古代，古代关于藏书管理的知识(经验)属于图书馆学的范围，认为我国的图书馆学思想酝酿于汉魏六朝，形成于隋唐五代 。事实上，中国图书馆学思想的萌芽可以推进到殷代。根据殷墟的发掘报告，当时的甲骨一般以穴窖为单位有序排列，虽然“也有极少数是包含着几个帝王在位时期的混合穴窖”，但绝大部分是“以一个帝王在位的时期为断限”，所藏甲骨“都有一定的年代”；而且每一穴窖中“甲骨的入藏、陈列和参考使用，都有一定的方法和手续”，例如在某些甲骨的尾部或背上，留有“主管保藏人”所刻的诸如“入”、“示”的字样和一些数码。王重民先生认为这些字样和数码“包含着目录工作的雏形，代表着我国古代目录工作起源则是可以肯定的” 。这种甲骨入藏的“方法和手续”同样可以视作我国图书馆学思想在远古时间的萌芽。
中国的图书馆学思想经过宋元时期的发展到清代已日趋成熟，形成了一个比较完善的古代图书馆学体系。在实践上从重视图书收藏逐步转变为重视图书利用，而且承袭宋元以来部分藏书家藏书公开的传统，藏书家互相参观，互相借抄利用风气已开。理论上对历代官私藏书综合研究及其专著已经出现，提出和建立了先进的藏书思想体系，乾隆时期著名学者周永年的《儒藏说》，就是其中最具开拓性的代表之作，标志着我国图书馆学思想已具有近代色彩。研究周永年《儒藏说》及其反映的图书馆学思想理论, 对研究我国古代图书馆学思想史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其中反映出来的现代图书馆观念，能为目前正处于研究热潮中的公共图书馆精神、图书馆权利或图书馆自由、图书馆人文关怀、文献资源建设等等提供非常有价值的历史的和理论上的依据。
二、 《儒藏说》作者生平概要及其渊源
周永年( 1730~1791) , 字书昌, 自号林汲山人。山东历城( 今山东济南) 人。乾隆三十六年( 1771 年) 进士, 翰林院庶吉士、编修, 曾承担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及《四库全书简明目录》释家、道家典籍提要的编写。以摘抉编摩, 钩稽精义, 褒讥适当, 为馆臣所推重。后充文渊阁校理、贵州乡试副考官等, 是我国十八世纪杰出的目录学家、校勘学家。周永年一生嗜书、藏书，“乃开借书园, 聚古今书籍十万卷，供人阅览传抄，以广流传”。 他作为一个古代藏书家, 垂名于后世, 并非因他广蓄典籍, 珍秘本多, 而是基于他对历代官私之藏只事保存而不传布流通之传统思想弊端的深刻认识, 进而提出“书是供使用的”、“共读”这一先进图书馆学思想的学术观点, 并作《儒藏说》以倡之。周永年的其他著作主要有《历城金石考》二卷、《先正读书诀》一卷、《林汲山房遗文》不分卷以及《货园丛书初集十二种》五十一卷。
“儒藏说”源流早在明代中期，邱琼山就想分三处藏书，明末清初又有太仓陆桴亭想藏书于邹鲁，这当然都是大有深意存焉的举动，但他们并没有提出什么明确的主张。晚明曹学佺率先倡议建立儒藏，成为“儒藏说”的最早提出者。曹学铨是著名藏书家，编有《蜀中广记•著作记》等书目，文献工作经验比较丰富。他意识到释道二氏典籍之所以保存完好，主要得力于建立佛藏和道藏。为了保存儒家文献，他提出仿照释道建立佛藏和道藏的做法建立儒藏，然“欲为儒藏而未就”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记载：“尝谓二氏有藏，吾儒无藏，欲修儒藏与之鼎立。采撷四库之书，十有余年，而未能卒业也”。清乾隆间，周永年“有感于曹石仓及释道藏” ，认为“曹能始儒藏之议,自古藏书家所未及,当亦天下万世有心目者之公愿 ”再次提出“儒藏说”。虽然他的“儒藏说”是仿效明末曹学佺而来,但他的学说较曹氏“儒藏说”更为具体和深刻。周永年超越了曹学佺以一己之力搜集儒家著作的理念,“提倡由社会来承担收藏的责任,使藏书为社会服务” ，故周永年“思续而成之”。他把建立儒藏作为“艺林中第一要事”，著文阐述建立儒藏的必要性、紧迫性、动机及其具体做法，希望能“与释藏、道藏鼎足而三 ”，使“古人著述之可传者，自今日永无散失”,使专门之学“多于往日”,“变天下无用之学为有用之学”。他明确提出了公共儒藏的思想，希望通过建立儒藏，使 “异敏之士”“可以略窥古人之大全”。他深知凭一人之力绝难为功，所以他与师友多次联系，希望合众人之力，以成其事。他努力实践自己的倡议，“约曲阜桂馥筑借书园，祀汉经师伏生、许叔重诸人，聚书其中，招致来学” 。他的倡议在读书界产生了一定影响。其友刘音著《广儒藏说》赞同他的倡议，“广其意而为是说”，希望这个“宇宙间一公事”能得到“天下潜心于吾道者”的 “共相赞襄”。后来扬州藏书家汪喜荀承其意,“欲藏书奎文阁，或置之苏门百泉(今河南辉县苏门山麓，曾有百泉书院)，招徕天下书贾，广求异书,以垂后世” (汪氏《致陈奂书》)。
三、《儒藏说》的主要内容及其蕴含的现代图书馆观念
周永年《儒藏说》由文章主体部分以及附列的条约和书信组成，条约为《儒藏条约三则》，书信包括《与李南涧札》、《覆俞潜山》、《与孔从谷》和《覆韩青田师》等，分别从不同角度详细论列了“儒藏说”的基本内容。
1、“公藏公用”的思想——公共图书馆精神。
藏书公开、公用、公享是我国历代私人藏书家不断追求的梦想，也是世界图书馆事业发展的主流。早在晋时, 就有“崔慰祖好学, 聚书万卷。邻里年少好事者来从假借, 日数十帙, 慰祖亲自取之, 未尝有辞”（《南齐书•文学家》）；金元之际学者刘祁明确提出了“有奇书当与朋友共之”的呼声。明代中期以后, 藏书公开的议论和实践几乎成为时尚。邱浚、潘曾等人是比较典型的代表，而清朝曹溶及江南藏书家的主张和行动为“公藏公用”思想的形成孕育了良好的基础。周永年正是在前人的基础上, 把“公藏公用”的藏书观念推进到新的发展阶段。他认识到“自汉以来，购书藏书，其说綦详。官私之藏，著录亦不为不多，然未有久而不散者。则以藏之一地，不能藏于天下；藏一时，不能藏于万世也……盖天下之物，未有私之可以常据，公之而不能久存者”，故而提出他的理想“愿与海内同人共肩斯任，务俾古人著述之可者，自今日永无散, 以与天下万世共读之”。
一般认为，公共图书馆是人类社会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l9世纪中叶，英、美等西方国家陆续兴建起的近现代意义公共图书馆，是古代藏书楼演变为近现代图书馆的主要标志。在中国，公共图书馆是20世纪初才开始出现的，从本质上看，它是在西学东渐浪潮的推动下而引进的一个外来事物。事实上，从以上内容可以看出，《儒藏说》蕴含的公藏公用思想与“公共、公开、共享”的“公共图书馆历史精神”不谋而合（“公共”二字强调的是全民共有，即黎民百姓普罗大众共同拥有，但不一定是全民所有；“公开”是指对全社会的所有人开放：“共享”就是全民共同享用）。在我国，公共图书馆无疑是20世纪以后才出现的新鲜事物，像湖南、湖北的省图书馆，就是我国较早建立的公共图书馆。但公共图书馆的精神早在周永年的《儒藏说》和他的“借书园”理想中得以体现。
另一方面，公共图书馆精神的立足点在于免费提供人民平等利用图书馆资源的机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共图书馆宣言》（1994）（UNESCO Public Library Manifesto 1994）指出：“公共图书馆原则上应该免费服务”。《宣言》的另一个很重要的基本精神是“公共图书馆在平等的基础上向所有人供服务，而不论年龄、种族、性别、宗教、国籍、语言或社会地位。还必须向那些由于种种原因不能享受正常服务或正常利用资料的用户提供特别服务和资料，例如小语种的用户、残疾人、住院病人或在押犯人等”。公共图书馆的“关怀弱势群体”、“免费”、“平等”的思想在《儒藏说》中同样能找到例证。如“穷乡僻壤，寒门窭士，往往负超群之资，抱好古之心，欲购书而无从。故虽矻矻穷年而限于闻见，所学迄不能自广。果使千里之内, 有儒藏数处, 而异敏之士, 或裹粮而至, 或借馆以读, 数年之间, 可以略窥古人之大全, 其才之成也, 岂不事半功倍哉？”“凡四方来读者，如自能供给，即可不取诸此，寒士则供其食饮”等等。
2、《儒藏说》中表现的图书馆权利意识与图书馆人文关怀
“图书馆权利”是一个源于美国的概念。1939年，美国图书馆协会发表了《图书馆权利宣言》(The Library Bill of Rights)，在现代图书馆运动中第一次对图书馆应该拥有的自由权利作出了集团性确认。在亚洲，最早关注这一问题的是日本，他们称之为“图书馆自由”。 1954年，在战后由美国主持的日本全面社会改革进程中，日本图书馆协会发表了《图书馆自由宣言》，形成了日本第一个成文化、集团性的图书馆权利规范。从美国、日本业已形成的图书馆权利观念和规范可以看到，所谓图书馆权利，是图书馆员职业集团为完成身所承担的社会职责所必须拥有的自由空间和职务权利。图书馆权利，从根本上说是利用者的权利 。
数千年来“书是供保存的”这一传统观念一直占据了“书是供使用的”位置。藏书家习惯于独来独往、自生自灭的封闭式的生存方式。他们不遗余力地搜求典籍，这于祖国宝贵文化遗产得以传播并光大之贡献是不可磨灭的。但是, 历代图籍“一归藏书家, 无不缔锦为衣, 旃檀作室、扃钅仑以为常 ” , “人得异书, 私为帐中, 秘不示人 ”，这种重藏不重用的弊端亦不容忽视。“自宋以来，书目十有余种，燦然可观。按实求之，其书十不存四五，非尽久远散佚也。”。造成这种书籍“十不存四五” 甚至“十不存一”现象的原因就是“藏不得法”——“ 不善藏者，护惜所有，以独得为可矜，以公诸世为失策也”, 究其根本是书籍缺乏流通。故而周永年一针见血地指出：“盖天下之物, 未有私之而可以常据, 公之而不能久存者”，并在《儒藏说》中提出具体的实施办法。这一主张标志着“书是供保存的”传统藏书思想的向“书上供使用的”近现代图书馆思想的转变，也是对公众利用藏书权利的一种承认，其中蕴含着图书馆权利思想的萌芽。
难能可贵的是, 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私人藏书家, 周永年在《儒藏说》中还进一步提出了实现图书馆权利的具体内容，使读者得以平等、自由地利用图书馆藏书。他指出，不论读者是“簪缨之族”，还是“往往负超群之姿，抱好古之心，欲购书而无从”、“限于闻见，所学迄不能自广”的“寒门窭士”，均可“假馆以读”；设法筹集经费，如号召“有志于斯事者，或出其家藏，或捐金购买于中”，“一县之长可劝一县共为之，一方之巨族可率一方共为之”，或者将愚夫愚妇“以起祠宇”的金钱用于购买藏书，修建藏书室，并且指出 “书籍收藏之宜，及每岁田租所入，须共推一方老成三五人，经理其事”，这样，不仅免费提供阅览的设想能够得以实现，甚至能给贫困的读书人提供饮食：“凡四方来读书者，如自能供给，即可不取诸此，寒士则供其食饮。须略立规条，如丛林故事。极寒者并量给束脩，免其内顾之忧”。
周永年同样显示出他超越时代的人文关怀的先进思想。“人文精神的实质就是珍视人的生命和自由，尊重人的价值与尊严 ”。以上“免费”、“平等”利用藏书以及对弱势群体的关怀的主张正显示出周永年对人的生命与自由的珍视和对人的价值与尊严的尊重。另外，《儒藏说》还提出营造人性化的图书馆建筑的思想——“藏书宜择山林开旷之地”，选择环境幽雅、视野开阔的“山林开旷之地”建设图书馆馆舍，为读者提供一个赏心悦目的阅读环境，并与附近寺观中的佛教、道教典籍相互补充——“或附近寺观有佛藏、道藏，亦可互相卫设”，以方便读者阅读。此外还建议在千里之内设“儒藏数处”，使读者能够就近读书，“异敏之士或裹粮而至，或假馆以读”，从而使读者能在“数年之间，可以略窥古人之大全”。
3、《儒藏说》中蕴含的现代文献资源建设思想
（1）复本藏书思想。周永年鉴于历代书籍久而易散的原因，在《儒藏说》中极力提倡复本藏书的主张。他在考察历代典籍易佚之由而得出结论“藏不得法”，其中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孤本藏书。指出：历代藏书家一俟书藏，便秘不示人，别家不得以见，不利书的传抄刊布，日久一旦三灾横起，便湮没于世。因此，他提出“藏书宜多置副本”的主张。他说：一种书“分藏于天下学宫、书院、名山、古刹……”, 而“秘本不甚流传者, 则先为活板印之, 约略先成数十部, 分而藏之”。如此，即使“偶有残缺, 而彼此可以互备”，不致流失。指出此乃藏书“经久之法”、“斯为上策”。
（2）提出为读者“导读”的主题整序法思想。书海茫茫、浩翰无边，如何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涉猎所需提供航径, 这为历代学者所重视，并已作了许多建设性的工作，如自唐以来兴起的类书编纂。周氏在《儒藏说》中对此却有独到的见解, 提出了为读者导读, 为之引航的文献整序法思想。即把众多的杂乱无章的文献, 按照其内容和特征加以压缩, 提炼或概括, 井然有序地排列起来, 建成文献的检索系统。他说：历代典籍“高者失之玄虚, 卑者失之妄庸”, 不能很好地引导读者正确阅读, 或为读者阅读提供方便。他提出：儒藏成立后“可取自汉以来先儒所传读书之法, 编为一集, 列于群书之首”以使“经义治事, 各示以不可紊之序，不可缺之功”, 供读者未观正文而于书略知概貌。同时, 亦可让读者“以此编为师、涉海有航, 无远弗届”。第一次明确提出了为读者导读编订主题序法宣传图书, 指导读者阅读的构想。周氏这一主张, 无疑又是一个创新。
（3）编制联合书目的设想的提出。周永年鉴于典籍一归藏书家, 便有举世不得寓目之弊, 他在《儒藏说》中, 又提出了编订联合书目的设想。典籍既丰, 目录的编制, 自必随之而起，这是历代藏书家的一个传统。然此皆一家一馆一楼之目, 而集众家目录于一目, 制订联合书目的设想则不多见。而周氏提出将天下藏书束成一藏, 编制总书目, 名曰《儒藏未定目录》, 让书目互相流通, 以检视自己的缺藏。他说：《儒藏未定书目》制定后, 由近及远, 书目可以互相传抄, 因以知古人之书, 或存或佚。编制书目的意图就在于了解出版概况, 以便根据书目聚书。目录既定, 易购之书购之, 或秘本不甚流传者, 则先为活版印之。提出了避难求易, 按图索骥的求书方法, 这种购求方法对今天仍有积极的借鉴作用。在此, 周氏又提出了“馆际交流”“馆际交换”的先进图书馆学思想 。
（4）建立现代意义上的文献资源保障体系观点的提出。《儒藏说》中有这样的见解：“藏书宜择山林开旷之地，或附近寺观有佛藏、道藏，亦可互相卫护”。这一主张不仅体现出周永年营造人性化图书馆建筑的先进思想，而且构造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文献资源保障体系的雏形：馆舍的建址之地宜有佛藏、道藏，与儒藏互相卫护，互相呼应，分工合作，资源共享，避免文献收集的重复和遗漏，提高整体文献资源的完备程度，以最低的成本支出，最大限度地满足读者需要。在目前21世纪的中国，仍有不少图书馆在走“大而全、小而全”弯路，而周永年早在十八世纪就已经有了这种真知灼见，至今仍不失为图书馆学的先进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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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 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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