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戏晋京剧评】浪漫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的文人情怀——评民族舞剧《桃花源记》 https://www.chnlib.com https://www.chnlib.com/wenhuadongtai/2016-08-09/68783.html 《桃花源记》全文只有300多字。将一篇短文搬上戏剧舞台,以舞剧的形式呈现,说实在话,我并不抱有多大希望,毕竟,戏剧是以说故事见长。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由湖南省舞剧院排演的大型舞剧《桃花源记》不仅完美诠绎了陶公的主旨理想,更是给予了观众一场视觉上的盛宴,获得众人拍手称赞,齐声叫好。 独具匠心,以独有的方式开宗明义 舞剧是肢体的语言,舞蹈则是动的灵魂,舞剧完全是依靠演员的形体动作来表现文本所需要的所有戏剧冲突、主题思想的呈现,以及人物性格的塑造。 大幕徐徐拉起,舞台一隅独坐着陶公,手抚无弦琴,以哑剧的形式

【湘戏晋京剧评】浪漫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的文人情怀——评民族舞剧《桃花源记》


《桃花源记》全文只有300多字。将一篇短文搬上戏剧舞台,以舞剧的形式呈现,说实在话,我并不抱有多大希望,毕竟,戏剧是以说故事见长。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由湖南省舞剧院排演的大型舞剧《桃花源记》不仅完美诠绎了陶公的主旨理想,更是给予了观众一场视觉上的盛宴,获得众人拍手称赞,齐声叫好。

 

独具匠心,以独有的方式开宗明义

 

舞剧是肢体的语言,舞蹈则是动的灵魂,舞剧完全是依靠演员的形体动作来表现文本所需要的所有戏剧冲突、主题思想的呈现,以及人物性格的塑造。

 

大幕徐徐拉起,舞台一隅独坐着陶公,手抚无弦琴,以哑剧的形式,演绎心中之乐曲,此时舞台并无音响。我身边的朋友说道,错了,错了,音响出错了!我却享受着这份静谧这份空灵这份澎湃激情。年轻时的陶公心有凌云之志,却身陷动荡年代,目及之处哀鸿遍野,内心苦楚的他,借酒浇愁,抚琴抒怀。我似乎听到了那悲天悯人的天籁之音洒脱而飘逸地由陶公心中自然流出,回旋在整个舞台……我喜欢以这种潜心的演奏方式作开场白,即把观众从现境中过滤出去,脱离喧嚷的尘世,进入一种梦幻般的境地,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无声胜有声。它既是虚幻的,也是美好的;它也是一种隐喻,需要观众静心地去体会。

 

随着古琴的弹奏音渐起,一股晋韵秦风扑面而来。 纯朴的音韵婉转似清泉水一般地流淌,加之无调性自由节奏的竹笛、大提琴、古琴三重奏,月光下,陶渊明与朋友三人把酒饮风,起舞弄清影。这个画面是苏轼的“把酒问青天”么?抑或是陶公为孤独者内心的悲鸣而幻化成对影成三人的一种极致表现?正是这种孤独到至极,才有思想的灵光飞鸿;也正是因为“猛志固常在”,才有了对美好生活的精神寄托,有了这流传千古的奇文。

 

就在这同一场景中,导演运用布莱希特的间离手法,有一道无形的墙把吟诗抚琴的陶公隔离开,在舞台的边缘同时段重迭着另一场景,一群衙役小人卑躬屈膝紧随一个趾高气昂颐指气使之人身后,阿谄奉承事权贵。显然,这是一副高度浓缩的社会风俗画,它把陶公所在东晋王朝时代统治集团生活荒淫、军阀混战,赋税徭役繁重等等社会现状,画龙点睛般用极简方式呈现了出来。同时,也交代了陶翁他无法改变现实,只好借助文笔来抒写与黑暗社会相背离的美好环境的政治情怀与良善愿望之创作初衷。

 

我们看过无数戏剧的开场,编导们也可采取热闹的或冷静的方式开慕,但舞剧《桃花源记》独具匠心,以独有的方式开宗明义,将梦幻与现实、现实与理想、理想与挣扎,以及关于“本我、自我、超我”的哲理思辨告之给我们,一下子把我们从现实世界带入到扑朔迷离的桃花源,带入到东晋王朝的历史境地。

 

于舞剧,这舞动的画面是完美的肢体语言,在动静中产生力量,诠释思想 ,激活观众的想象能力,将无限的想象空间留给观众自己去驰骋。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懂了编导所要表述的,但正如千人读莎剧,有千个不同的哈姆雷特一样。我的感触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激动。

 

用现实与梦幻虚实结合的手法推动情节发展

 

动作是戏剧的法律。在清扬的竹笛声中,一个手持桃花疯疯癫癫的渔翁踉踉跄跄闯入画面。故事的主人翁出场了,此时他是个老者,被一群无知的孩童追逐挑衅,这令老者不堪,痛苦万分。在追捡桃花中,突然乐池桃花飞溅,陶公淡去,疯癫的老者变成了年轻的小伙子。年轻的渔郎在桃花林中遇到了美丽的姑娘,俩人翩翩起舞,两情相悦。这样的引入是符合人物的心理特征的。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处境艰难、到处碰壁的人来说,对美好生活的怀想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与生活下去的信念。然而,音乐突转,姑娘离去。沉醉于美好中的渔郎面对突变,一时不知所措,他仿佛又回到平日的生活状态,他的母亲生病了,躺在床上,无钱医治,无奈的他只得继续外出捕鱼挣钱,养家,帮母亲治病。一次特殊的偶遇,他误入了世外桃源,在这个自然质朴的世界里,天晴水碧,草青花开,田里有农夫水牛,湖水有船艘捕鱼,家园有家畜咯吱,妇幼老少相处融洽。渔郎作为珍贵的客人被邀请到各家各户,鱼肉相待。渔郎就是在这里遇到了心爱的姑娘。作为异乡人,乍到一地的兴奋劲过后,难免会有思乡情结。沉醉在美好生活中的渔郎,似乎看到了远在家乡的老母亲。渔郎回到了现实,他被两个闯进家中的官兵欺侮,抢走了他的鱼,搜刮他的劳动成果,还杀死了他唯一的亲人。

 

这种用诗一般的身体语言来表演无界定分场模式,并没有给我们错乱感,相反,这一个接一个的两种生活场地的鲜活对比,宛如一个一个的分镜头,构成一幅一幅层次分明、喻意深刻的画面,给人一种“山重水复”的感觉。编导就是这样层层伏下悬念,又逐层解开,紧紧地吸引住了剧场的观众,给我们留下了极为鲜明的印象。

美丽桃园的和谐与外面世界弱肉强食的对比,梦境的绚丽激情与现实冷漠无情的对比,反反复复的闪回呈现,层层人物关系的递进,心理潜意思的演变,把年青渔郎如何变为一个疯癫的老者的思想脉络,表现得如水一般清晰;运用场面的闪回变化,累积成一种情绪,完成了渔郎由本我、自我、超我的人格结构,其人物思想与性格的变化刻画得淋漓尽致,鲜活可信。

 

其实,这种鲜活对比的表述方式原本是小说所擅长的,如在列夫·托尔斯泰的名著《复活》里,处处都是结构上和表现手法上对比的艺术描写:上流社会与社会底层的对比,主要人物之间与次要角色之间的对比,以及人物自身今昔的对比等等,用巧妙的对比来传达作家的思想内容。戏剧虽是文学的,然而戏剧舞台的呈现却是一种快节奏去粗存精的另一种表演形式,像这种倒叙插叙再倒叙插叙倒错的艺术手段并不是很适合舞台剧。在舞台上,我们常见的戏剧表现方式大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展开故事情节的,因为剧情需要的展开虽然有倒叙插叙演绎回忆,但那只是一个小插曲,并不是剧本整体结构的表述方式。舞剧《桃花源记》却是运用倒叙插叙表现手法进行对比来组织戏剧结构,引出故事情节。的确,对于无故事情节、结构简单的一篇散文来说,这样的安排不仅丰富了细节,而且在情节上一波三折,波澜起伏,更重要的是,运用对比手法这种表呈方式强化了渔郎对美好生活的追寻与向往,更深刻地揭示思想主旨。

 

思想的形象化体现与形象化的哲理呈现

 

艺术的目的是用感性的艺术形象的方式去显现真实,这种真实应该是自然的真实和心灵的真实的统一。不同的艺术品种有着各自不同的媒介方式,运用文字描写表现与运用音乐、人体、舞美等舞台表演是不同的。舞剧《桃花源记》在忠实原文的基础上,没有囿于陶公文章的框架,而是虚拟了两个人物,一个是渔郎的爱人,另一个是渔郎的母亲。这两个人物的设置都是本剧中不可或缺的,她们与主人公渔郎的生活和命运息息相关,对渔郎的人物形象刻划和推动情节的发展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尤其是她们两个人本身所承载的符号意义,更好地拓展了本剧的现实意义和艺术价值。可以这样说,没有这两个人物设置的巧妙构思,剧情淡薄,线索单一,难以展示人物的心路历程,甚至无法完美表述陶公的主旨思想。

 

每个人心中都有梦想。桃花一梦,对于一个身临享乐了和谐美好环境的人,重回现实却又身处困境的渔郎来说,这种打击是具有毁灭性的。疯癫的渔翁手持桃花,追寻梦想,几回回梦到自己与桃花妹妹翩翩起舞,两情相悦,相拥缠绵;同样,又是几回回的分离,几回回的思念,几回回的痛苦与折磨。人生最难忘怀的不是猪肉牛羊丰厚的物质生活,而是人人之间灵与肉相融的精神盛宴。渔郎难忘的怀念的是一种和谐安定美好的生活,一个理想中的桃源社会,那里还有他心爱的姑娘。桃花是美丽的,也是稚嫩的;桃花,她不仅是渔郎年轻时的邂逅见证,桃花妹妹更是渔郎心爱的姑娘和纯贞美好爱情的象征,是渔郎理想世界的化身。桃花妹妹这个人物的呈现,它符合年轻的渔郎对生活的热望和对安宁美好生活的企盼。

 

黑格尔说:“艺术的任务和目的就在把一切在人类心灵中占有地位的东西都拿来提供给我们的感觉、情感和灵感。”(《美学》第1卷,第40页)渔郎的母亲这个人物的设置可以说是神来之笔,她的出现是外部世界的集中体现,展呈了渔郎当时身处的社会环境和贫顿的生活现状,以及纠葛的人物关系。渔郎的母亲在全剧中共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渔郎的母亲病重躺在床上,家里的生活重担全靠渔郎打渔维持,这是渔郎必须担当的责任。这种靠天吃饭的生活原本就是有上顿无下顿、朝不饱夕的,却仍承受着沉重的税赋、衙役的欺压、战乱的困扰等,这种困顿的生活现状令人痛苦万分。母亲病重的现实,更形象的体现了这份苦难的窒息。第二次是渔郎在桃花村里留连忘返乐不思蜀时,他的母亲站在舞台一隅,渔郎仿佛看到母亲正翘首以盼,望儿归来。显然,这是渔郎内心深处的温情,是他思想潜意思的流露; 同时也是亲情的法码,使渔郎的形象更为可信,也为渔郎的返乡提供了心理依据。第三次,渔郎年老的母亲遭到官兵杀害,不幸身亡。这是渔郎的悲剧,世间没有比亲眼见自己的母亲被杀戮更痛心更悲愤的了。车尔尼雪夫斯基说,“悲剧乃是人生中惊心动魄的事”,“是人的伟大的痛苦”。母亲的死亡加重了渔郎的痛苦,使他完全摆脱了现实的羁绊,对桃源的追寻更是成为他一生的追逐。正是社会的无情,强化他的悲剧。

 

浪漫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结合

 

真正的艺术都有一种天生自然的推动力,一种直接的需要,非把自己的情感思想马上表现为艺术形象不可。当被人嘲笑鄙视的渔翁遇到陶公,他的所见所闻被人理解时,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粉红色的桃树林,他高兴地用手指着,指着。突然,乐池桃花飞溅成一堵墙,渔翁变成年轻的渔郎,他随时光溯转回到了从前,进入到一种美好的境地之中。这独创的艺术表现形式,令观众惊呼!剧场是一片惊叹声。作为转折,它巧妙而又自然地衔接了现在和过去,也形象地展现了渔翁思想深处闪烁的意思流。画面美仑美奂,加上清扬的音乐旋律,言未语而意有余。

 

本剧在导演的表现手法上有许多可圈可点的地方,如渔郎把自己的情感移注于外物,一枝永不凋零的桃花,借以象征甜蜜爱情和对美好生活的执著追寻。又如种下桃核,长成大树。利用现代科技把自己的想象与陶公的思想情感艺术的融汇、交织在一起,具有浪漫主义色彩与超现实主义表象与深意,是浪漫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的完美结合,也是编剧理念思想形象化的体现或形象化的哲理表达。

 

人人都有向往美好生活的权利与愿望,但现实却总是难如人意。找寻美好家园,共筑和谐社会,也正是我们目前所追求的幸福生活蓝图。纵观整个舞剧,以梦幻般的音乐、精美绝仑的舞美、如诗如画的服装、超凡脱俗的舞蹈,加之导演运用了多种艺术表现手法来拓展《桃花源记》原著的主旨思想,使这部舞剧的演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静下心来回味,出于对这部剧的喜爱,仍然要吹毛求疵一回。我觉得,相比较而言,《桃》剧群舞虽然无论是在色彩、服装、道具上,还是舞蹈表演上都很完美,但对于整个剧情发展或是主题展呈其场景都稍多了一点,甚至有削弱主要情节之嫌。另外,给我的印象,渔郎这个角色的成分设置表演上有点过于沉重甚至颓靡。年轻的渔郎,他是这个戏中主角中的主角,扮演者也有非常不错的基本功和表演天分,无妨在他母亲死后衣衫褴褛的来一段精彩的独舞,通过“身体剧场”的艺术拓展,借以表达生活对他的打击与磨难,浓情地抒发他找寻或向往对桃源美好生活的精神渴求,可以掀起一个小高潮。如同歌剧《白毛女》女人主角在山洞里躲藏,食不裹腹,衣难遮体,艰辛度日,头发由黑变白的那一段独舞,是多么的摄人心魂!还有那首歌“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啊飘┄┄”年幼时的记忆,至今仍盘旋在脑海里。也如小说写到精彩处,作者情不自禁的来一段文采飞扬的抒情,与读者产生思想上的共鸣,达到一个情感的小高潮,也可起到强化主题的作用。

作者:湖南省艺术研究院 常瑞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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